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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碗螺蛳粉,半城柳州魂

   2026-06-17 网易 155 0
核心提示:柳州,一座山水与钢铁共生的城市。重工业铸成城市硬朗的骨架,喀斯特峰林晕染出江南婉约底色,钢筋铿锵与水墨清柔在此安然相拥。柳江如一匹青绸绕城蜿蜒,缓缓东流,将钢厂冷灰、群峰翠碧、满城紫荆的柔粉,尽数揉进

柳州,一座山水与钢铁共生的城市。重工业铸成城市硬朗的骨架,喀斯特峰林晕染出江南婉约底色,钢筋铿锵与水墨清柔在此安然相拥。柳江如一匹青绸绕城蜿蜒,缓缓东流,将钢厂冷灰、群峰翠碧、满城紫荆的柔粉,尽数揉进朝升暮落的天光云影。

而撑起整座龙城人间烟火、深植故土不曾消散的城市魂魄,却是那一碗酸辣鲜烫、独属于柳州的螺蛳粉。

外人初见螺蛳粉,大多蹙眉掩鼻、避之不及;可柳州人只需一缕酸笋螺香,心底沉淀半生的乡愁,便顷刻翻涌苏醒。这份缠绕龙城千年的独特风味,从来不是凭空诞生,坊间流传两段跨越岁月的旧事,藏着螺蛳粉最初的缘起与质朴初心。

流传最广的,是唐代柳宗元与螺粉相伴的千年佳话。一千二百余年前,柳宗元被贬谪至柳州,仕途失意郁结于心,再加南疆湿热瘴气侵扰,终日茶饭不思、身形日渐羸弱,遍寻名医调理也收效甚微。府中厨夫周万福看在眼里,日日苦思调理之法。一日拂晓,他到柳江边清洗食材,见江中石螺肥美鲜活,便随手捡拾,淘净泥沙,搭配山野香料、筒骨慢熬出一锅清鲜螺汤。彼时柳州百姓素来嗜食螺蛳、喜食水磨米粉,他索性抓一把本地圆粉下入热汤,熬出一碗简易螺粉。



谁也未曾料到,这一碗随性创制的市井吃食,鲜香清润、鲜而不腻,一扫珍馐佳肴的寡淡乏味。柳宗元闻香品尝,连食数碗,胸中积郁豁然舒展,胃口大开,身体也慢慢好转。这一碗消解愁绪、驱散水土不适的热粉,后世唤作 “刺史救命粉”。自此,螺汤煮粉的吃法在柳州街巷悄然传开,历经千余年改良打磨,慢慢沉淀出龙城独有的风味雏形,让千古诗文文脉与市井寻常烟火,早早在这片土地结下不解之缘。

而如今家喻户晓的螺蛳粉,真正定型于近代柳州夜市,藏着底层百姓惜物善用的生活智慧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谷埠街、青云菜市夜市人声鼎沸,本地人爱啃螺蛳、贪恋浓汤,每夜收摊后,各家摊主总会剩下满满一锅熬得醇厚浓郁的螺蛳老汤。倒掉太过可惜,留存又无处可用,成了一众摊贩难解的心事。彼时街边摆摊的三姐妹望着满锅浓汤心生巧思:柳州人本就偏爱水磨米粉,何不将鲜醇螺汤与米粉合二为一?

她们试着用整夜慢煨的螺蛳老汤烫煮米粉,搭配柳州独有的发酵酸笋、现炸腐竹、香脆花生简单调味售卖。这道全新吃食一经推出,瞬间惊艳整座龙城。螺汤的鲜、酸笋的爽、米粉的韧完美相融,酸辣适口、烟火气十足,迅速风靡大街小巷。无数摊贩争相效仿,不断优化熬汤配方、精进烹饪手艺,配菜日渐丰富齐全,最终成就如今名扬全国的柳州螺蛳粉。从夜市摊主一念惜物的巧思,到走向四方的城市名片,这碗粉自诞生之日起,便烙印着柳州人质朴聪慧、踏实坚守的底色。



我曾长久居于柳州,日日与这一碗热粉相伴。青云路街口覃师傅的小店,是我与这座城市、这道风味最深的羁绊。

覃师傅年过半百,身上常年系着油光锃亮的围裙,层层凝固的红油油渍,是二十余年守在灶台、熬煮人间烟火的印记。店铺狭小逼仄,仅容五六张木桌,却从清晨到深夜座无虚席,往来食客络绎不绝,成了老街数十年不变的风景。

覃师傅一碗粉的底气,全靠一锅熬透熬浓的老螺汤。凌晨四点半,整条街巷尚且沉在薄雾酣眠,后厨铁锅早已沸声四起。猪筒骨与老鸡架入锅反复翻煮,清汤慢慢熬成温润乳白;吐净泥沙、剪去尾尖的石螺沉入锅底,碰撞出细碎清脆的声响。八角、桂皮、沙姜、草果等十余味香料裹入纱布包沉于汤中,大火猛炖一个时辰,再转文火慢煨至东方泛白。螺肉鲜甜、骨汤醇厚、香料沉郁层层交织,第一缕鲜香漫出后厨时,整条老街便挣脱晨雾,在滚烫热气里缓缓苏醒。这份不分昼夜、长久慢熬的匠心,正是螺蛳粉传承千年的风味真谛。

最先奔赴这份晨间烟火的,是城中日日奔波谋生的普通人。清扫完街道的环卫工推门落座,不必多言,覃师傅早已熟记每一位熟客口味:谁偏爱满碗酸笋,谁畏惧厚重辣油,一清二楚。常年早起务工的女工,三五分钟便能吃完一碗,连醇厚汤底都一饮而尽,工服肩头沾着清晨未干的露水,滴滴落在塑料凳上,是劳动者最质朴动人的模样。接踵而至的是赶去晨读的学生,扎马尾的姑娘每日准时到访,校服袖口带着淡淡的墨香,从不吃辣,却总要加双份酸笋。远远望见她的身影,覃师傅便提前热油爆笋,待她踏进门,一碗热气腾腾的粉刚好出锅。女孩倚着门框匆匆吃完,抬手擦净嘴角,马尾轻轻扬起,转瞬融进巷口熹微的晨光。



我初次登门,点了二两螺蛳粉。覃师傅手腕翻飞,沸水烫粉的动作行云流水。酸笋、腐竹、花生、木耳依次码进粗瓷大碗,滚烫螺汤当头浇淋,一勺红亮辣椒油收尾,蒸腾而起的浓郁鲜香扑面而来,瞬间蒙上一层白雾,模糊镜片。摘下眼镜低头埋头,整个人彻底沉溺在这一碗纯粹滚烫的人间烟火里。

舌尖先撞上泼辣红油,舌根沉淀螺蛳本鲜,喉间萦绕酸笋清香,三重滋味层层递进,在口腔与胸腹间缓缓交融。柳州本地水磨圆粉滑韧弹牙,软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嚼劲,唯有细嚼慢咽,方能品出其中独有的妙处。汤底咸鲜回甘,是石螺、筒骨与十余种香料彻夜慢熬沉淀出的醇厚平衡。本地人嗦粉从不怕烫,端起大碗大口吸溜,眯眼细细回味,滚烫热汤远胜清茶润喉。这份酣畅是刻在柳州人骨血里的习惯,外来游客贸然效仿,多半会被热辣呛得手足无措。

酸笋,是螺蛳粉无可替代的灵魂。新鲜竹笋取清冽柳江水自然发酵,由嫩白慢慢转为温润琥珀黄,酸香浓烈却不呛喉,细品之下藏着一缕浅淡甘甜,经热油爆炒,独特风味瞬间迸发。这缕让外地人心生退意的特殊香气,却是柳州人一生割舍不下的执念。我曾感冒鼻塞,一碗双份酸笋下肚,通透酸意直冲鼻腔,胸中沉闷一扫而空。细细咀嚼,浓烈酸意缓缓褪去,竹笋原生的清甜慢慢浮现,是时光静静腌渍、沉淀出的绵长层次。



一碗螺蛳粉的灵魂,藏在琳琅配菜之间,是整碗粉画龙点睛的妙笔。自家现炸腐竹蓬松轻薄、酥香干脆,即便浸透滚烫浓汤,也依旧保有筋骨,轻咬一口,鲜辣汤汁瞬间在舌尖迸发;红皮花生文火炸透,油脂香气醇厚绵长,咸香回甘;薄透透亮的木耳丝裹上鲜亮红油,脆嫩弹牙,软糯米粉搭配爽脆菌丝,一柔一脆交织出层次丰富的绝佳口感。

覃师傅出餐,捞粉、抓料、调味一气呵成,利落精准,柳州人常打趣,这份严谨熟练,堪比工厂车床打磨零件的精密标准。一碗粉里藏着柳州独有的城市脾性:粗粝直白的市井烟火之下,是极致细腻的匠人初心;钢铁城市刚硬不屈的风骨之中,裹着柔软温热的人间温情。

嗦粉,亦是柳州最朴素日常的社交方式。退伍老兵老陈,便是带我吃透本地风味的向导。他性情爽朗豪迈,吃粉必舀三勺红油,熟稔全套地道吃法:鸭脚要炸透卤至酥烂脱骨,锅烧优选脆皮五花,配菜必不可少空心菜,再配一颗溏心卤蛋,才算一碗完整正宗的螺蛳粉。我依他所说点上全套,红油铺满碗面,鲜香直冲头顶,软烂鸭脚、流心卤蛋滋味浓郁,吃得通体舒畅酣畅。老陈一拍桌面,用地道柳州方言笑问:“格朗子,过瘾没有?” 一句乡土话语入耳,陌生感瞬间消散,恍惚间,我俨然成了半个柳州人。



柳州人嗦粉,不分四季寒暑。三伏盛夏,一碗热粉搭配冰豆浆,满身燥热尽数消散;数九寒冬,寒风刺骨,一碗滚烫螺汤入腹,四肢百骸暖意翻涌。老陈笑称这是 “以味抵寒暑”,柳州人的胃,同这座昼夜不停运转的工业城池一般,永远滚烫温热。我曾亲历寒冬,柳江水面凝起一层薄冰,覃师傅小店门外依旧排起长队。众人立在寒风里不停跺脚,口鼻呼出层层白气。一位老人静静等候许久,端起大碗站在门口匆匆进食,热汤滑入喉咙,长长舒出一口气,白雾在冷风中缓缓飘散,藏着世间最踏实安稳的暖意。

这一碗粉中,亦盛着无数普通人滚烫的青春与牵挂。店里曾来过一位拖着行李箱的年轻女孩,是结束大城市实习、满身疲惫迷茫返乡的大学生。她独坐角落,没有多加配菜,只是默默低头嗦粉,吃到一半,泪珠骤然砸进汤碗。她哽咽着同覃师傅诉说,在外尝过无数精致西餐、昂贵日料,心底却始终空落落,直到这口酸笋入喉,悬在半空的心才算落回柳州的土地。覃师傅不多追问半句,只是默默转身,往她碗里添上一勺最浓郁的螺汤,又卧了一颗金黄煎蛋。那一碗热粉,咽下的是在外漂泊的委屈,酿出的是重新奔赴前路的底气。

每夜十一点半,总会推门而入夜班司机老李。连轴奔波十几个小时,眼底布满红血丝,说话嗓音沙哑。他吃粉速度极快,大口吞咽,仿佛要将整日劳作的辛劳,尽数揉进滚烫红油汤里。吃完便长长舒一口气,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松弛。老李说,这碗粉是他一天里最踏实安稳的时刻,胃暖了,再苦的日子也能扛过去。这一方小小的粉店,如同深夜温柔的收容所,接纳每一个被生活磋磨,却依旧咬牙前行的普通人。


(责任编辑:小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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